求是之声

【潮浙看 | 人物】人生无根蒂 ——西区建筑工的杂味生活

“原来我以为我会换位思考,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生活,是GPA,恋爱和外面的世界。他们的生活是真实,不易与坚韧。”

“原来我以为我们这里的宿舍是丹青,云峰和蓝田。后来我知道在西区还有那样的宿舍,那样的一种生活。离我靠得这么近。”

“原来我觉得向劳动致敬不过是我们常用的口号,后来我才知道即使我们的生活如此不同,但我却是由心地敬佩,并祝福他们的。”

——记者札记


在对话西区的上一期中,建筑诗人陆激的人文情怀让我们惊叹于设计之道的精妙,而这一期,我们将走近大西区建设中三位建筑工人的生活,品读他们的杂味生活。

红砖的建筑中藏的是设计师独到的匠心。
 
冷硬的砖泥下聚的是建筑工未凉的汗水。

 

PART1:还乡无日恋乡深

你们啊,不懂生活。”四周的工友们听到彭师傅之言,相顾一视,大笑不绝,此起彼伏的笑声充斥了这个烟味弥漫的屋子,似乎毫不在意我们这几个外来的人。
    
笔者一行人到达工地的时候,西区的建设已到了傍午的休憩。日暮西垂,昭示着一日的辛劳画上了一个逗号。


    
这时候的工地很静,没有想象中悠长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层层塑板水泥,堆叠着简单的被褥、人语、炊烟,被简单分割的房屋闪着莹莹的白光,远看仿佛葱茏的星火。
 
“可以嘞!”在笔者逡巡于棚户之间,一阵熟悉的乡音传来。彭师傅是贵州人,目前就正在为西区建设工作。走进工地小屋,入目是清爽的垃圾桶,整齐的床铺,像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寝室。
 


彭师傅有点害羞地搓着那双厚实粗糙的手,断断续续地和笔者聊着天。打工前,他念过几年小学,父亲早亡,作为家里老大的彭师傅便辍了学出来做工。 

“我的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三名哩,当时特别努力,努力才有希望啊。”师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又说,“后来就出来打工咯。贵州是个好地方,就是没啥赚钱的门路。”

彭师傅最开始学着做雕刻,后来觉得雕刻太费眼睛,就跟着在工地当木工的堂弟学手艺。堂弟怎么教,彭师傅就怎么学。后来他学出师了,就到别的地方打工。现在的他也是别人的师傅了。

“现在做师傅,谈不上好不好,我只是把我会的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我觉得他们要是觉得我教错了,要指出来,但是一定要说清楚原因;要是说不出来原因,就不要随意说出来。我当学徒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彭师傅这个“师傅”总是端得没架子,旁边的工友说。 
 
师傅以前和妻子叶阿姨在两个城市,两颗心千里遥遥地思念着,这样的情况恰是在大学里出现的高频词之一:“异地恋”。后来师傅在工地找到了机会,便把阿姨接了过来,做工地上打杂的小工。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阿姨一边偏着头用木梳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一边笑着说嫁过去的时候她才十八岁呢,语气中带着少女般的娇羞。从春葱般明艳的年华,到两鬓长出丝丝银发,他们就这样过来了。



“我们虽然住的很近,却在山的两边。还是别人撮合的我,才知道有她这个人。结婚那天办了很多桌的酒席,热闹得很哇。”彭师傅讲到这个还是高兴得很,就像回到了当新郎的那天。“我就希望他一直平平安安的。”话不多的阿姨眼神一瞥,开了口。

没有丝毫娇作,自然的真情在这几十年岁月里不断发酵:一个在贵州期盼着,一个在天涯四处打工,男的为了生活吃了多少苦多少累,却始终不说,带给家里的却永远是那一句一切安好和一叠叠浸着血汗的钞票。
 
“现在说来,十几年来我认识了这很多人,也是一种缘分。来自四面八方的凑在一起了,晚上大家摆摆龙门阵,打牌,打麻将,都是缘分。”师傅开始谈起自己的过去,他曾被拖欠过工资,但如今他也只当做是教导自己长点心眼的一课。

师傅曾经辗转广东、广州、新疆,哪里有活,彭师傅便奔向哪里。他的话语里没有奔波的劳累,有的只是每到一处就交一处朋友,每到一地便长一份见识的感慨。
 
“没事的时候就会想。以前一旦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整晚整晚的。”逾不惑之年,彭师傅谈起未来,话多了起来。“以后攒够钱回去开个养殖场,上面养鸡、下面养鱼,鸡的粪便可以当鱼饲料,而且鱼在下面,鸡也不会生病。”

彭师傅如数家珍地向笔者介绍起他胸中的想法,不时地用手比划两下,谈着谈着便乐了,露着一份烂漫,仿佛听到了鸡的鸣叫,清脆的雏儿,吵嚷着送来一季春风。  


 
当笔者问起是否去杭州的周围玩过时,彭师傅大笑着说出了本文开头的话。打工的人哪有精力,又何来的情致去西湖去雷峰塔逛上一圈呢?孩子们要是过来,票钱又是压在彭师傅肩头重重的一个担子。“已经连续三年没回去了,怎么能不想家。”
   
有屋不能回,有母不能养,有泪不能流,彭师傅矮小的身躯此时有点凝固。对于彭师傅,回一次家便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买猪,请客吃饭,买车票,在夫妻俩看来,“家”竟成了一个不能再远的远方,一个被负担压垮的天堂。
    
“真的是想啊,有机会就回去,去陪孩子,陪爸妈。”彭师傅的眼,无神地望着眼前灰砂砾铺就的地面,但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揉揉眼睛,又爽朗起来:“这么多年,就是对不起娃儿,谁叫他爹穷呢。”彭师傅的孩子与彭师傅一样,没上几年学便出来打工了,孩子们很懂事,结婚了也会帮着家里做事。
 
最后,彭师傅摩挲着他的饭碗,有些出神。他喃喃道,杭州是个好地方,但老祖宗说千年田地八辈主,江山是柱人是客;他说如果有机会留下来,那么以后再回到贵州就是客,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留在杭州。



在西区,这样的工地不下十个,而像彭师傅和叶阿姨这样在杭州打拼的外乡客亦还有很多。他们就像大楼外面的脚手架,没有一个建筑能离开他们而诞生,但在工程结束后却成为了被“拆除”的对象。

他们渴望留在杭州,却也割舍不下自己的故乡,杭州是他们的衣食来源,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却还留在远方。家,似乎成为了一个仅存于记忆的点。2015已经过去,彭师傅夫妻俩,只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多接点活,多赚些钱。对于这朴素的愿望,我们能做的也只剩下衷心的祝福。
 
彭师傅送我们到门口,笔者几次回头他都向着我挥手,随着距离的拉远,他缩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昏暗的暮色中。



PART2:静夜相看两寂寥

这一天下着小雨,让去西区的路变得泥泞不堪。偶尔经过零星工人居住的大片土地,更显荒凉。短暂停留的一只白鹭飞过背后的现代化工地,之后便是漫长的静寂。
 
走进一个开着门的“宿舍”,对门口摆了一张高台,一摞摞图纸放在上面。狭小的空间由于塞了太多物件而显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比起宿舍,这更像一个仓库。
 
这个房间里只住了两个木工,我们进去时一位木工师傅正在做工,拿着工具进进出出,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了我们几句,然后就去工地了。另一位正坐在床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采访也站起来了,招呼我们坐,我们姑且叫他沉默先生。
 


沉默先生是一个有十年经验的老木工。他穿一件黑棉衣,头发稍显凌乱,肤色因为常年在外劳作而黝黑,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般深刻。

他与木头打了十年交道,也在外漂泊了十年。打工的前几年还有家人为伴,但今年他的妻子回家带孙子了。没有家人相伴的日子难免孤单,尤其在不用上工地的雨天,即使难得有空闲的时间,他也不便出门逛逛。他说不久后,与他同寝的工友也要转去下一个工地了。讲到这里,沉默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五点半起床,早上六点上班,中午有一个小时休息,十一点上班,十二点下班,下午五点下班。天热的时候,太阳大就上晚一点,太阳小就上早一点。

沉默先生说他也想去逛逛我们的校园,但天晴没有时间,雨天虽然休息可是路不好走。天晴要买什么东西都是提前想好晚上出去买。他们访客不多,大多是学校来视察或是施工员和经理,偶尔也有零星的学生来看望,但问及具体情况,沉默先生却缄默不语。
 
工人的流动性很大,往往是哪里有活干就去哪里,繁重的工作绑架了他们的时间也束缚了他们的自由。但为了生活,打工总有值得的地方。正如我们问沉默先生现在日子过得是否舒服时,他略激动地说:“在外面打工都是一样的,你想要舒服就在家里,不要出来打工。在外面打工都是累的,反正不去干就没有钞票。”
 


问及木工的具体工作时,他的神情一下子亮了。他摇摇头说:“图纸上的建筑看是好看,但是造起来很难,(房子的)顶很难做。”当我们请他具体讲述这其中的困难时,他在高台上翻了一会,抽出了一份图纸,展开来给指我们看。

他嫌屋子太暗,打开了灯。他指着图纸,耐心讲解了走廊的位置,又指着屋檐的尖角告诉我们这尖很高很难做。看着精确标码而又复杂的工图,也能体会到他们工作之难。平时,这样的工图都需要他们自己凭经验研究。
  
在沉默先生的计划中,这样的打工生活要持续到他干不动的那天。
 


PART3:柴米笑对安如常

告别了沉默先生,我们冒雨一路蜿蜒而上,推开一扇矮房的门,看到了一位面带微笑的大叔,他就是微笑师傅。右手旁做好的菜和汤,桌案上的锅碗瓢盆,以及正在锅上炖着的香辣鸭头让我们猜到了微笑师傅的身份——厨师。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
 


正在我们说话间,门外走进一个手提食用油的男孩,屋里的女孩帮他打开门,大叔注视着他们,眼中一览无余的爱意,“这是我的儿女”,大叔主动向我们介绍。谈到家人,他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微笑“我是带着家人——妻子和一双儿女一起来这里打工的”。对于工资待遇时,师傅笑答,“只要和家人在一起,无论是在哪里打工,待遇怎么样,都觉得十分幸福!”。
 
大叔在谈话中提起浙大工地条件好,尤其是与宁夏等经济较为落后的地区相比。回忆起当年在宁夏工作,大叔连连摇头,“那里太穷了,简直和里没法比,作为浙大的一份子,我很欣慰自己的学校可以为工人师傅和食堂大叔们提供良好的工作环境。”说着,师傅看了眼锅里的鸭头。
 
对于自己的厨艺,师傅有些谦虚,但他表示,当工人师傅们吃得开心满意,自己就会很高兴。工人因为工作班次的不同需要在不同的时间吃饭,于是,大叔的工作时间比部分工人的工作时间还要长,从凌晨五点到深夜十一点,厨房里都有他忙碌的身影。
 
他的工作,除了每日和家人一起买菜、做饭,还负责将饭菜送往紫金港校区其他的工地。如此忙碌的工作,使得大叔在白天无暇欣赏紫金港的风景,而暮色四合的夜晚又绝非赏景的好时刻,所以像大多数为大西区建设默默付出的建筑工人们一样,大叔也一直没有在工作场所之外的紫金港停驻自己匆匆的脚步。
 
在厨师大叔看来,建筑工人师傅虽然因为工种不同,而辛苦程度也不一,但他们每个人都为大西区的建设付出辛劳,他们的汗水都曾浸透单薄的衣裳,他们的脚步都曾踏遍西区的土地,他们的双手都曾丈量每寸屋舍、每间教室。
 
屋外,雨不见停,稀稀落落地沿着屋檐滑下,屋内,一群五湖四海来的漂泊者,细数着家常。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他们在浙里的生活,未来又会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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