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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浙看|人物】对话西区修车师傅:我曾有一个“创业”梦


西区的修车铺就在地下停车库。刚走进,就听到老式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放着当日新闻,那里的车油味很浓,暗暗的灯下,师傅正弯着腰给一辆车装轮胎。

他的衣服很旧,多处都洗得发白,而袖口处却有一圈浓浓的黑色。我走近师傅,表明我的来意,师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几声,略显羞涩腼腆,连忙站起身来,招呼我坐下,很热情地说,“有问题就问吧,我尽量回答。”


离开了台州的海

师傅姓陈,是浙江台州人。年轻时,他就已经在家乡的修车铺当上了学徒,那时候的生活很枯燥,他觉得很是无聊。所以闲暇时就去海里捞海鲜,一来图开心,二来可以赚点零花钱。卖剩下的海鲜就成了师傅家晚上的美餐。

刚捞起来的海鲜都是活的,所以烧起来很有味道,有海的鲜美。“那螃蟹的钳子还会夹人呢!”师傅笑道,吧唧了一下嘴。他又说杭州便宜的海鲜都是死的,不新鲜,没味,吃起来心里不自在,没家里的味道。贵的又买不起,只有女儿回家的时候会买一点尝尝味。

师傅还向我描绘了台州的大海,师傅说,

台州的大海很大,望过去没有边,早上去能看到远远地浮起一层层白雾,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远处翻起的浪花。那里的空气也很好,蓝天白云。



聊起离家的原因,师傅一下子没了刚刚聊海鲜的热情,声音放低了许多。师傅有些停顿,沉默了一会儿,他讲起了他的故事。原来那时候的师傅很有野心和抱负,不甘于一直做个修车人,希望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总觉得台州不能满足他的想法,他想做个有成就的人。师傅说,就那么一辈子,当然想做出点事情来。因此,师傅放弃了家中的安逸生活,和妻子女儿来到了杭州,准备做一个大生意。

那时的师傅,除了满腹的斗志,什么也没有。

“还以为大城市会有很多机会,没想到这么难啊。社会真的很现实。”

话语间,我听到了师傅轻微的叹气声。我杵在那里,竟不知所措。师傅说,当时就是不甘心,觉得没试过就这样太可惜。太急了,什么也没准备,就来了。后来才发现,现实太不一样了。

没有文凭,没有背景,没有资金,连个小工厂都办不起来。他只能踏着三轮车东一家西一家拉货,可最后,仓库里的衣服越堆越多,三轮车上塞满了。还是找不到生意。


“哪里都要省”


创业失败后,师傅和阿姨两人就带着孩子租下了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并找了在浙大修车的这份工作。

“我还是觉得这个比较适合我啊。”

从那时起,这小小的修车铺就成了师傅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杭州开销大,师傅又有两个女儿,为了让她们得到更好的教育,师傅一直在努力着。

“哪里都要省!”这是师傅说的。

为了减少外出支出,师傅平常除了修车铺和家,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来杭州这么久,他连西湖都没有去过几次。甚至是超市也有每月两次的规定。

师傅没什么闲钱,但是爱喝酒。吃中饭时,师傅都会很宝贝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壶酒。那装酒的瓶子很简陋,是个简易的饮料瓶,上面的包装纸被磨得看不清了。



为了节约,减少开支,师傅家里的电视从不交费,因此可看的节目很少,听师傅说,连浙江卫视都看不了。师傅和阿姨的吃食也十分简陋,每天只有中午一顿海鲜,其余就是一些便宜的蔬菜。他把一块肥皂切成好几块,分开来装好,把一些肥皂水收集起来,用来擦拭自己的工具。

为了图方便,师傅把自己的头理成了光头。说这样还省了理头发的钱。

对于这些开销问题,师傅总是会不自觉地憨憨地笑,下意识脱下帽子,摸摸头,操着一口浓厚的台州口音说,“太贵了,开销太大,要节约啊。”和他聊了多次,这是修车师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师傅把开支作为所有行动的前提,对一切都精打细算,生怕浪费了,进而影响整个月的开销。

师傅在这个泥潭里努力积蓄力量,他忙着工作,忙着攒钱,忙着养家。连认真洗手的时间都没有,他的手掌纹缝里,嵌着一条条浓浓的黑色。


“别的没有,酒管够”


师傅在浙大工作有二十九个年头了,他跟着浙大从玉泉到紫金港,这一路上,也收获了不少。

师傅和学校的老师,保安叔叔都建立了较为深厚的友谊。有个理工科的老师和师傅的关系很好,经常把车停在师傅的车库里,师傅每天都会仔细检查这辆车,给它打打气,加加油。老师十分感激,还亲自写了一块招牌给师傅。师傅很喜欢,直到现在还摆在外面。

每天下午,保安叔叔会来师傅的修车铺休息,两人经常一起抽烟聊天。每每聊到开心之处,师傅就会抬起头毫无顾忌地笑,烟灰抖了一地,笑得脸都有些微红,师傅很热情,三天两头请保安叔叔去家里喝酒,说的时候,总是很激动地用那浓厚的台州口音说家里虽没什么吃的,但酒管够。

师傅有两个女儿,他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终于把她们拉扯大。两个女儿都很争气。一个是浙大的研究生,已经毕业,还有一个在读大二,成绩也十分优异。



一讲起自己的女儿,师傅就笑得格外灿烂,脸上的每一个褶皱都笑出了父亲的自豪。

如今,师傅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晨五点多起床,去附近的小公园晨练。然后就来学校上班。每天中午,阿姨都会送来可口的饭菜,里面都会有师傅最爱却也便宜的海鲜。晚上,两人就一起回家,结束忙碌的生活。

“这样很幸福啊,师傅。”

也许是被记者说得不好意思了,“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啊。”


“现实很残酷的啊”


下午是师傅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来修车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师傅干起活来绝不含糊偷懒。修车铺在地下,温度很低,可师傅的额头上总是冒着汗珠。

他从不放松自己的工作。在修车完毕后,他还会从总体上再次检查车上的每一个部件,并耐心地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传授护理车子的经验:怎样打气对车子好,怎样骑车比较安全。

师傅的口音很重,为了能尽量让他们能听清楚他的话,他刻意放慢速度,但很多时候,因为太过急切,师傅会不经意间加快语速。当看到车胎的磨损程度很大,就赶忙捏捏车胎。

“气打足,气打足!”师傅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旁边的学生听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越说越激动,生怕学生不听他的话,最后连台州方言都蹦了出来。看到学生点点头,师傅又欣慰地笑了,很自豪,“听我的,肯定行。”



也许是去的次数多了,师傅也开始关心我的生活。说到学习,他一直都勉励我要好好读书。他用自己的经验告诉我努力学习的重要性。在听说我不想考研时,师傅板起了脸,很是严肃,用一种教训女儿的语气说,“不读不行,一定要接着学习啊!小姑娘。”

他又开始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因为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岗位不能接受他。当时的他有着满肚子的想法,有着很多自认为不错的金点子,都因为一张文凭被拒之门外。

“小姑娘,现实是很残酷的啊。”

我看着师傅,他正修着车,嘴上叼着一根烟,烟灰一撮撮地掉在了地上,他也没空去整理。直到全部忙完了,师傅会先弹掉烟灰,然后猛吸一口,吐出一圈圈烟雾。
临走时,这里的修车铺与我来时一样,灯光依旧昏暗,老式收音机依旧吱吱呀呀地放着新闻。他直起腰,骨头咯咯响了几下。

小小的、冷寂的修车铺,烟味逐渐弥散开来。“下次再来玩啊!”他咧着嘴,笑着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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