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之声

繁梦不愿醒

   
记者:颜萌奇                  发文时间:2015-7-13
编辑:张卓

     我还尚未从短暂的迷梦中清醒过来,载着我的高铁就已经抵达了上海,而我就已经站在了虹桥火车站的大理石地板上。再一晃眼,我已经乘上了通往这次旅行中第一个目的地的十号线地铁。百度地图显示,在十号线海伦路站B出口出站,沿着街道朝南方走280米,左拐后再走60米,应该就到了。我在飞驰的地下铁中捧着手机反复确认——

    到了。一座只能容纳三百观众的小规模剧场里,一个名气甚微的少女偶像团体正在舞台上表演劲歌热舞。我和许许多多狂热的粉丝一样,在拥挤的站区里一边试图更靠近舞台一点,一边音乐的鼓点奋力挥舞着手中闪烁的荧光棒。一年前这些姑娘们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梦发呆,一个月前她们只是我在上网时会关注的人,一天前她们也只不过是被我写在旅行计划本里的字符,而现在她们就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穿着漂亮的演出服,画着无瑕的妆容,以“偶像”的身份向着我的方向微笑。

    我用热烈到近乎嘶哑的声音呼喊着她们的名字,我的嘶喊声蒸发在几百道同样慷慨激昂的声线中,唯独心脏病发作般的迷醉与狂乱感让我相信,她们是在唱歌给我听,她们是在对我招手!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被众人注视着的,是舞台上表演的偶像,还是舞台下用尽全力挥舞荧光棒的我。

    有朝一日,我也会大红大紫,我也会彻底告别平庸的生活,我带着发亮的眼睛如是想。即使在台上跳舞的我的偶像们尚且名不见经传,即使我只是偌大上海里一个行色匆匆的游人,但我依然相信在这次旅程中,在这座奇迹之城中,所有平凡都能被改造,所有梦想都能被触及。

    我所到之地的的确确是上海,直到放声呐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我的旅行已经启程。活色生香的肉体,风起云涌的历史,直冲云霄的发展……上海是奇迹之城也是梦想之城,那些我妒忌的、羡慕的、崇拜的、名垂青史的人,都曾经或正在这片土地上俯仰生息,我来上海旅行,便是为了追寻他们的足音。

    我去四川北路的内山书店旧址——那里现在已经被当作历史文物保护起来了,模仿着鲁迅的样子去轻叩那扇不会再开启的店门;我找到张爱玲住过的公寓,假装看望朋友躲过电梯管理员的盘问,在仍旧保留着旧式风格的楼梯间抚摸铜把手上生出的绿锈;我徘徊在恒隆和新天地的购物橱窗前,回想郭敬明小说中的场景,望着那一个个标着天价的商品惊叹发愣……这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旅行中,我好像什么人也没见着,但我什么人都看见了。

    离开上海的前夜,在复旦大学读书的高中同学叶子从繁忙的考试日程中抽了个空来陪我。我们不能免俗地去了外滩。黄浦江翻滚着浮沫向东奔涌,把一幅东西合璧的外滩夜景劈成了两半,浦东的那一半五光十色,东方明珠塔与环球金融中心争相辉映;浦西的那一半金碧辉煌,民国风格建筑气势恢宏地次第排开。

    “我已经看花眼了!外滩的夜景真让人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我兴奋地在桥上东跑西跑,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上海真好!”我对着叶子由衷地感叹。

    叶子看着我上窜下跳,微微一笑:“是很好,可也没有好得绝无仅有,也没有比杭州更好。”她说不出原因,只是坚持上海没有我想得那么好。

    我得意地笑了:“我觉得上海好,我还说得出原因。上海有我的偶像,杭州没有;上海有最全的时尚门店,杭州没有;上海有外滩夜景,杭州没有;上海有……”我正立在满眼的灯火辉煌里说得兴致勃勃,那辉煌却在一瞬化为了黑暗——谢幕了。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了夜空中的一轮将满未满的白月亮。
然而上海的月亮,却似乎和杭州的没什么不同,我仰头仔细审视那一轮月——同样是霜一样的白,同样在右上方有一拇指大小的晦暗——不论怎么看,这个月亮的的确确就是悬挂在杭州夜空里的那一个,我感到失望又愤怒。

    我兜兜转转来到上海,这月亮却还是以前的那个月亮,它怎么能……它怎么敢。

    “呀!不知不觉都十点了。忘了告诉你,这个时候,外滩所有建筑的外景灯都会一起熄灭,这也算是外滩一景吧,还有游客特地等在这里看熄灯呢。我们快点往回走,不然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了。”

    叶子牵着我的手,熟门熟路地在万籁俱寂的上海弄堂里穿行。我像一个木偶娃娃,任由她牵拉着系在我手上的丝线向前迈步,直到搭上地铁我还是没反应过来,方才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满眼辉煌是如何凭空消失的呢?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我,搭载着从外滩归来的游客的末班列车上充斥着人们奔走过后昏昏欲睡的餍足气息。

    在返回杭州的高铁上我没有入梦,铁轨两旁的景色却依然在记忆里呼啸而过。我突然愿意承认,在这次旅行中,我以为我什么人都见着了,其实我什么人都没见着——内山书店门前的石板路上没有鲁迅的亡魂,只有我踩过时扬起的尘土;张爱玲公寓的楼梯扶手上没有半个世纪以前的掌纹,只有我小心翼翼的指尖;新天地的玻璃橱窗并未倒映出郭敬明或是什么人的身影,只有我带着欲望的眼睛。我在两个经过周密计划的日夜里睁着迷惑的双眼固执地凝视着上海这座城。我的确想从中找到奇迹的蛛丝马迹,然而那是一片充满了阳光色彩与欲望光焰的面孔,那是我自己的面孔。

    这场旅行过后,我依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但我对自己很有把握,对于我的存在,我的生命,我的未来,我都比从前的我更有把握。在这场整段梦幻荒诞的旅行中,一种绝望又暗含希望的预示朝我扑来,它穿越尚未到来的岁月,预言我今后可能在这,也可能在那,可能以这种方式生活,也可能以那种方式生活,可能功成名就,也可能默默无闻,唯一确定的是,我将终其一生在追寻梦想的旅途之中奔波。

    这就很好。


                        (版权所有 求是潮网站 未经许可 不得转载) 
(版权所有 求是潮网站 未经许可 不得转载)